圈:“船上有一百三十七名洋人,随行仆役、翻译、保镖共六十四人。这些人里,有十三个,是沪东区委刚派去的工会代表,名义上协助疏散,实则监督资产清点——包括洋人随身携带的现钞、金条、珠宝。工会代表有权当场登记、封存、押运。”
张昉眼中精光一闪:“您是说……假扮工会代表?”
“不。”男人摇头,“工会代表穿蓝布工装,戴红袖章,胸前别搪瓷徽章,徽章背面刻编号。但凡假扮,三分钟内必露馅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抹去水痕,又画一条斜线,切开那个圆:“真正能混上船的,是抬担架的人。”
张昉呼吸微滞。
“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,‘海伦娜号’驻沪代理在虹口医院订了六副担架,二十四名护工,专程运送两名突发急症的英国商人——一位患急性阑尾炎,一位疑似霍乱感染。消息已由《申报》快讯刊出,今早所有报纸都会转载。”男人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齐的《新闻报》草样,翻开第三版,赫然印着一则加粗标题:《英商病重,海伦娜号特许担架登船》。
张昉盯着那行字,良久,忽然问:“那两位病人,现在在哪?”
男人抬眼看他,目光如针:“在你昨天送来的那箱‘同仁堂安宫牛黄丸’里。”
张昉一愣,随即拊掌大笑:“好!好!好!原来那箱药,是您塞给我的‘饵’!”
“饵?”男人终于站起身,缓缓踱至墙边,从一排药瓶中抽出一支褐色玻璃瓶,拔开软木塞,倒出两粒褐红色药丸,置于掌心,“这不是饵。这是真药。真能治阑尾炎,也能压霍乱。只是剂量……得看谁吃。”
他摊开手掌,药丸在昏黄灯下泛着蜡质光泽:“病人会真病,真疼,真吐,真发热。但只要服下这药,十二小时内症状全消,连医生都查不出破绽。而抬担架的护工……”他忽然将药丸捏碎,褐色粉末簌簌落入青花碗中,清水瞬间染成浑浊的赭色,“他们不知道自己抬的是活人,还是死人。更不知道,担架底下,焊着两块三寸厚的铅板——压得住人,也压得住箱子。”
张昉俯身细看那碗水。三枚铜钱依旧静浮水面,可仔细瞧,其中一枚边缘微微翘起,仿佛正欲挣脱水面张力。
“铅板底下,是空的?”他问。
男人点头:“三层夹板,中间真空。尺寸正好卡住两只樟木箱,箱内衬锡箔,防潮防磁。箱锁是特制的蝴蝶榫,不用钥匙,只消拇指按压特定位置,咔嗒一声,便开。”
张昉直起身,忽觉颈后一凉——不知何时,窗外天光已透进地下室,斜斜切过他肩头,像一道无声的刀锋。
“您早知道我会来。”他说。
“不。”男人将空药瓶放回原处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灰尘,“我知道你会听。昨夜隔壁开会,你放大器的电流声,漏了三次。第一次在讲‘挖墙’,第二次在讲‘迷药’,第三次……在老贼头说‘我要留下来钓鱼’的时候。”
张昉笑容微凝。
男人却已转身走向暗门:“你若不来,我明日便去嘉兴酒店寻你。你若来了,咱们就省了彼此试探的工夫。”他停在石阶下,回眸一笑,疤痕在灯下扭曲如活物,“对了,我姓沈,沈砚秋。从前在北平协和当过药剂师,后来……”他抬手,用指甲刮了刮那道疤,“后来给人刮掉了一块皮。”
张昉深深看他一眼,忽道:“沈先生,您既然能算准我来,可算准了另一件事?”
“哪件?”
“老贼头昨夜说,他消息来自一个‘高手’。他以为那高手在暗处算计他。可他不知道,那高手此刻正站在这地下室内,手里端着一碗掺了药粉的水,而他自己,正替那高手把整个荣门七子,一网打尽。”
沈砚秋怔住。片刻,他仰头大笑,笑声震得壁上煤油灯焰剧烈摇晃,光影在两人脸上疯狂跳跃,如同无数鬼魅在皮肉上奔窜。
笑罢,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,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怀表,啪地打开表盖:“九点四十七分。再过十三分钟,第一辆担架车将驶入虹口码头。车上十六名护工,八人穿灰布褂,八人着靛蓝裤——灰布褂的,是我信得过的人;靛蓝裤的……”他合上表盖,金属轻响如断刃归鞘,“是你的人。”
张昉一怔:“我的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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