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少言、宋英华、秦婉儿。”沈砚秋淡淡道,“三个年轻人,手脚利落,眼神干净,最要紧的是——他们不认得荣门七子中的任何一人。昨夜老贼头派去盯梢番禺路的两个徒弟,一个叫‘阿癞’,一个叫‘疤瘌’,此刻正在对面茶楼二楼雅座,用望远镜数你们洋行门口停了几辆车。”
张昉猛地想起什么,脸色骤变:“秦婉儿他们坐的是黄包车!”
“对。”沈砚秋点头,“黄包车夫,是我雇的。车辕底下,钉着三枚铜钉。其中一枚,正对着阿癞的望远镜焦距。”
张昉额角渗出细汗:“您怎么知道他们今天要去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秋平静道,“但我赌,一个不愿出席开业典礼的货郎,一定会在当天清晨,去观察竞争对手的新店。而观察的最好方式,就是跟着熟人一起过去——既省力气,又掩人耳目。”
张昉久久无言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以为的棋局,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被预先设定好落点的棋子。
沈砚秋已踏上石阶,身影融入上方光晕:“记住,担架抬上甲板后,护工会被安排在救生艇甲板待命。那里有三十七个通风口,十七个消防栓箱,九处工具柜。铅板下的樟木箱,会在混乱中转移到其中某个角落。而你的任务……”他脚步微顿,声音沉入阴影,“是确保,当老贼头他们摸上甲板时,第一个撞见的,不是箱子,而是——徐少言他们手里的照相机。”
张昉瞳孔骤缩:“照相机?”
“徕卡II型,德国货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已飘至暗门处,“快门声不大,但足够让七个老贼,瞬间明白什么叫‘人在明处,枪在暗处’。”
话音落,石阶上传来轻微的机括声,暗门缓缓闭合。张昉提灯立于原地,灯焰在他眼中明明灭灭。他忽然抬手,将那包“大前门”烟掏出来,撕开封口,抖出一支,叼在唇间,却并不点火。
烟丝干燥微香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杏仁气息。
他慢慢咀嚼着那味道,忽然抬脚,一脚踹在矮几腿上。几案倾覆,青花碗摔得粉碎,浑浊的赭色水泼洒一地,三枚铜钱叮当滚落,其中一枚被溅起的水珠托着,竟又浮了起来,在残水中微微旋转。
张昉俯身,拾起那枚铜钱。钱面“乾隆通宝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,背面却清晰印着一个小小的“沈”字篆印。
他将铜钱攥紧,指节发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窗外,弄堂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卖花声,甜糯的吴侬软语里,夹着几不可闻的电流杂音——那是隔壁小洋房里,老贼头刚接通的电话。
张昉松开手,铜钱悄然滑入袖袋。他吹熄灯笼,转身踏上石阶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极轻,仿佛脚下不是砖石,而是绷紧的弓弦。
当他推开药铺木门时,晨光正刺破云层,将整条弄堂染成金红。一只白鸽掠过屋脊,翅膀扇动间,抖落几片细小的、闪着金属光泽的鳞片,在阳光下倏忽一闪,便消逝于青空。
张昉骑上自行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清越回响。他没回番禺路,也没去闸北,而是拐上南京路,径直驶向上海总商会大楼。
门前岗哨拦下他,他笑着递上一张烫金名片——正面印着“张昉”,背面却只有一行小字:“代收旧书、古籍、善本,高价求购民国元年至十年间出版之《申报》合订本,尤重1927年4月、1932年1月、1937年8月三期。”
哨兵狐疑地翻看,张昉已摘下眼镜,用袖口慢条斯理擦拭镜片,镜片后的眼睛,冷得像淬过寒泉的钢。
他擦得很仔细,仿佛要擦去所有倒影,所有痕迹,所有尚未落笔的伏笔。
风起了。卷着梧桐叶与尘土,扑向南京路上每一扇紧闭的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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