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二年,二月十八日。
江南各地的商人罢市已持续了大半个月,各地商铺依然没有开市的迹象,仍是一片萧条,户户紧闭。
期间,但凡敢开门营业的商家顿时被打砸抢烧。
经过大半个月的发酵,...
南京城的晨光斜斜地切过秦淮河面,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。画眉跑下楼时,薛三爷正扶着栏杆咳嗽,额角沁着细汗,脸色泛青,昨夜灌下的花雕酒还在血脉里烧着。他儿子薛蟠却已醒了,歪在紫檀榻上啃一只蜜渍梅子,见画眉来了,含糊道:“大姐说甚?叫我们上去?她自个儿还裹着被子呢!”
画眉跺脚:“薛老爷,快些!眉楼外头贴了圣旨!废贱籍!今儿一早全城都在嚷!”
薛三爷猛地挺直脊背,咳得更厉害了,喉结上下滚动,半晌才哑着嗓子问:“……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!告示栏前挤破了头!我亲眼瞧见巡检司的人亲自贴的!连衙役都换了新号衣,胸前绣着‘民政稽查’四个字!”画眉语速飞快,小辫子随着说话一翘一翘,“顾姑娘说,您父子既与陛下同席,这等大事,总得议议——是议怎么谢恩,还是议怎么……办差。”
薛蟠噗地吐出梅核,弹到青砖地上:“办差?咱们办什么差?又不是官儿!”
话音未落,楼梯口传来一声轻笑。
众人抬头,只见柳如是已换了一身月白素缎褙子,鸦青长发只用一支银簪松松绾住,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南珠,映着天光,温润不耀。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胆瓶,瓶中斜插三枝新折的腊梅,清气浮动。她目光扫过薛三爷尚带酒气的面容,又落在薛蟠油亮的额头上,唇角微扬,并未答话,只将胆瓶轻轻搁在临窗的紫檀案上,梅枝颤了颤,几星雪水顺着瓶口滑落,在案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薛三爷忽觉喉咙发紧。他混迹秦淮数十年,见过太多脂粉堆里的伶俐人,可眼前这少女,眉目间竟无一丝烟视媚行之态,倒像一泓初春解冻的溪水,清得能照见人影,又冷得让人不敢伸手去试水温。他下意识整了整衣襟,声音低了几分:“柳姑娘……这花,是专为今日折的?”
柳如是抬眼,目光澄澈如洗:“薛老爷记错了。昨夜宴上,陛下曾言,秦淮水浊,人亦易浊;唯梅花性洁,不染淤泥,最宜供于案头,以涤心尘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一枚花瓣,“婢子愚钝,不敢擅解圣意。只是想,若连这枝梅都染了尘,那案头供它,又有何用?”
薛三爷怔住,薛蟠也忘了啃梅子,傻愣愣盯着那三枝梅。窗外风过,一缕暗香悄然游入,竟压住了满室残酒与脂粉混杂的气息。
此时,楼下忽起一阵喧哗。画眉探头一望,尖叫起来:“哎哟!是巡检司!还有……还有穿黑衣的!是厂卫的人!”
众人涌至窗边。只见十余名巡检司皂隶手持朱漆木牌,沿街张贴告示,而他们身后,六名玄衣佩刀的厂卫校尉肃然立定,腰间绣春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幽冷铁色。为首那人面如刀削,左颊一道浅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,眼神扫过眉楼朱漆门楣时,竟微微一顿,随即移开,仿佛那不过是寻常门扉。
“那是谁?”薛蟠压低嗓子。
“赵无咎。”柳如是轻声道,声音几不可闻,“原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,土木堡后调来南京,专理……清查勋贵不法事。”
薛三爷手一抖,袖口碰翻了案上茶盏,滚烫茶水泼在袍角,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楼下那抹玄色身影,喉结剧烈滚动:“他……他怎会来这儿?”
柳如是没回答,只静静看着赵无咎转身,玄衣袍角划出一道利落弧线,随即便带着手下,如墨汁滴入清水,无声无息融进街巷深处。她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枚梅瓣,薄薄的花瓣边缘已微微卷起,露出底下淡黄的脉络。
楼上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。
良久,薛三爷才涩声开口:“柳姑娘,陛下昨夜……究竟说了什么?”
柳如是垂眸,看着掌心那枚残瓣:“陛下说,废贱籍,非为施恩,乃为归位。天下百姓,本无高低,只因祖制积弊,生生割裂。乐户唱曲,是为娱人;丐户乞食,是为活命;疍民泛舟,是为生计。强加一‘贱’字,便是剜去人之筋骨,再钉入耻辱柱上——此非治国,是虐民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如针,直刺薛三爷心口:“薛老爷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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