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左右,老林家主屋茅草房东屋,一家四口盘坐在炕桌喝着土陶碗里一点儿油水都没有的苞米面糊糊,时不时朝着下屋茅草房瞥两眼。
满脸褶子的林忠贵放下手里的土陶碗,接连吃了这么多天,他真是受够了...
拖拉机轰鸣声撕裂了傍晚的雨幕,车轮碾过泥泞土路,溅起浑浊水花,像一道焦灼的伤疤横贯在靠山屯通往松河镇的命脉上。朱秀兰双手死攥方向盘,指节泛白,油门被踩到底,发动机嘶吼着,仿佛一头濒死野兽在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口热气。后斗里猪崽子的嚎叫早已嘶哑,有的蜷成团发抖,有的翻着白眼吐白沫,可她听不见——耳膜还在嗡嗡震颤,柱子那句“虎子丢了”像烧红的铁钎,一下下捅进太阳穴。
卢毅琬缩在副驾座上,湿透的布衫紧贴脊背,冷得打颤,却不敢动。她看见朱秀兰侧脸绷得像块青石,下颌线咬出一道深痕,雨水混着汗从额角滑下,滴在方向盘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想开口劝一句“慢些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她见过林振东发火——去年春耕抢水,老李头偷开渠口,林振东抄起铁锹劈断三根柳条,手都没抖;可此刻他眼底没有怒,只有一片冻僵的黑,黑得能吸走所有光。
车颠过第三道深坑时,前斗突然传来“啪嗒”一声闷响,一只小猪崽被甩出半尺高,撞在挡板上,腿抽搐两下不动了。卢毅琬喉头一哽,手指抠进扶手里,指甲缝里嵌满泥。她知道,那不是猪崽子的命,是虎子的命。要是晚一小时……晚十分钟……晚一秒钟,虎子就可能被塞进化肥袋、塞进火车厢、塞进黑省某处漏风的仓房,从此再没人喊他“虎子”,只有编号、价格、一纸卖身契。
“东哥!”她猛地扯住朱秀兰袖子,声音劈了叉,“西头苞米地!前山砬子底下那片荒坟岗子!虎子上个月还跟我去那儿掏过田鼠洞!”
朱秀兰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,余光扫过她泛白的嘴唇:“坟岗子?谁家的地?”
“没主的!就挨着吴寡妇家那片撂荒坡!”
话音未落,拖拉机猛地向右打滑,前轮陷进泥沟,排气管“噗”地喷出一串黑烟。朱秀兰一脚踹开驾驶室门跳下去,泥水瞬间没过脚踝。她弯腰抄起车斗边的铁锹,转身就往西头苞米地方向跑,粗布裤子被荆棘划开三道口子,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卢毅琬抓起车斗里半截麻绳追上去。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只剩灰白水幕,她跑得肺叶发烫,却听见朱秀兰的脚步声越来越沉,越来越慢——不是累,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突然想起三天前,虎子蹲在院门口啃烤土豆,把最软的瓤掰一半塞进她手里:“兰嫂子,甜!”那孩子手心有层薄茧,是跟着林振东上山剥桦树皮留下的。
西头苞米地早过了收获季,枯秆倒伏如乱葬岗的残碑。朱秀兰拨开一人高的玉米茬子,铁锹尖刮过冻土发出刺耳声。卢毅琬举着从拖拉机上顺来的马灯,昏黄光晕在雨帘里晃荡,照见几行新鲜脚印——比成人鞋码小一圈,带着化肥袋子拖拽的泥痕,歪斜着往荒坟岗子深处延伸。她的心跳骤然撞向肋骨。
“这儿!”朱秀兰蹲下,指尖抹过一截断掉的蓝布带子,上面沾着半干的泥和一点暗红,“虎子棉袄上的扣绊!”
两人循着痕迹钻进坟岗子。这里埋的多是解放前逃荒饿死的外乡人,坟包低矮,连块碑都没有,只插着几根朽木棍。雨点砸在荒草上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地下翻身。突然,卢毅琬的灯照到一丛蒿草剧烈晃动——不是风,是有人在底下挣扎。她扑过去扒开湿透的草茎,底下赫然是个半塌的旧地窖口,木盖板歪斜着,露出黑洞洞的缝隙。
“虎子!”朱秀兰的吼声劈开雨声。
地窖里传来微弱的呜咽,像小猫被捂住嘴的抽气声。朱秀兰甩掉铁锹,双手抠进窖口边缘的冻土,指甲崩裂渗血也不觉疼。卢毅琬把马灯塞进他手里,自己反身去拖拉机上扛来两捆麻绳,又摸出随身带的搪瓷缸子,盛满雨水递过去:“含着,别呛着!”
朱秀兰灌了一大口凉水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地窖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他。腐叶霉味混合着尿骚气冲进鼻腔,他摸索着往前爬,膝盖磕在碎砖上,火辣辣地疼。三米外,一团小小的白影蜷在角落,正是虎子——棉袄被撕开一道口子,小脸糊满泥和泪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可看见朱秀兰的瞬间,那条缝里迸出亮光,张着嘴却发不出声,只拼命点头,小手死死攥着半截断掉的草绳,绳头还沾着点紫黑色的野葡萄汁。
“爹……”气音细若游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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