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事就发生在邛都县东边不到十里的地方。
去的时候,除了李求承部之外的五部各出了十人。回来之后,五十人之中,还是依旧只剩一人。这次与上一次的情况不太相同,张嶷似乎连头巾都懒得给了,只是令人取了...
武都郡下辩城外,暮色如墨浸染山峦,松风卷着初夏的微凉拂过旌旗。石苞一身素青常服,未着甲胄,只在腰间悬一柄旧剑,剑鞘已磨出温润包浆,是当年在魏国为将时所佩。他立于道左三丈处,身后十数名郡吏垂手而立,皆屏息敛容,连马匹也似知礼,垂首静立,唯有蹄铁偶尔轻叩青石路沿,发出几声钝响。
姜维策马缓行而来,身后百骑按辔徐进,马蹄踏在夯土路上,竟无半分杂乱。那一百人皆是郭淮亲拨的河东精锐,甲胄虽不崭新,却无一处锈蚀,皮带勒得极紧,箭囊斜挂左肩,羽箭尾羽齐整如削,马鞍旁还多悬一柄短戟——此乃并州旧制,专为渡河突袭所备。石苞目光扫过,心头微震:这哪里是巡视郡县的将军仪仗?分明是整装待发的前锋营!
姜维翻身下马,靴底踩碎几片枯叶,沙沙轻响。他未先与石苞见礼,反是快步上前,伸手扶住正欲长揖的石苞双臂。石苞只觉一股沉稳力道自腕上传来,竟叫人无法俯身到底,只得顺势直起腰背。姜维目光灼灼,直视其眼:“石太守,你我未曾同席饮过一杯酒,却已共守一道关、同谋一盘棋三年有余。今日不是巡检,是邀战。”
石苞喉头一动,未答,只将右手按在旧剑剑柄之上,指节泛白。
姜维松开手,转身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卷竹简,竹色微黄,编绳是新换的绛红丝绦。“这是南中舆图残卷,前日刚由牂牁郡耆老口述,经汉中匠人重绘。其中标注了七条可通车马的古道,三条涉水需架浮桥,四条穿瘴林必备雄黄、艾绒与蜜蜡封鼻。最险者,是越嶲郡西之‘鬼哭岭’——山势如刃,两崖夹峙,窄处仅容一骑侧身而过。去年有商队失足,坠崖者十七人,尸骨至今未收全。”他顿了顿,将竹简递向石苞,“你若不信,明日我陪你走一趟。”
石苞未接,只低声道:“将军何以信我?”
姜维忽而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,却有刀锋般的凛冽:“因你去年冬,在越嶲平叛时,斩杀雍闿余党三百二十七人,却独留一幼童不死,只因那孩童颈后有一朱砂痣,形如汉室宗庙所用‘玄圭’。你命人将其送至成都太学附设蒙馆,取名‘承圭’。此事费尚书密报中写得清楚,陛下亲批‘石苞识大体’五字于折尾。”
石苞浑身一僵,额角沁出细汗。那幼童之事,他从未对第二人提起,连郡丞都不知详情。他原以为不过是随手施仁,谁知竟成入局之证。
姜维已收回竹简,转身走向道旁一株歪脖老槐。树干上刻着几道深痕,新痕覆旧痕,最深一道几乎劈开树皮,露出里面惨白木质。“这是建兴十五年,你在此处斩杀叛军渠帅孟获之侄孟琰时所留。”他指尖抚过那道裂痕,“当时你说,此树若活,南中必安;若死,你愿自刎谢罪。如今树皮愈合,新枝抽芽,绿得发亮。”
石苞终于单膝跪地,甲叶相撞,铮然一声:“末将愿随将军入南中!不破诸夷,不返汉中!”
姜维俯身,亲手将他扶起,又解下腰间所佩短剑,剑鞘雕云纹,剑格嵌一枚青玉螭首。“此剑名‘昭烈’,先帝白帝城托孤前亲赐予丞相,丞相临终前交予蒋琬,蒋公病笃时托付于我。今授于你,非为赠礼,是为约契——你领武都兵马五千,不归汉中督府节制,直隶于我帐下;但凡军令,唯我手书与虎符双验方可施行。若你擅改其一,此剑当断你首。”
石苞双手接过,剑身微沉,寒气透掌而入。他凝视剑脊上一道细微血线——那是当年先帝在猇亭败退时,持此剑断后所溅,至今未洗尽。
翌日卯时,下辩南门大开。石苞已点齐本部三千步卒、两千屯田兵,皆披褐布甲,背负竹筐,筐中盛满晒干的雄黄粉、艾草团、蜜蜡块,另配藤盾、短矛、钩镰各千具。更令人惊异者,每十人配一陶瓮,瓮中盛满黑褐色浓浆,气味刺鼻如陈醋混着腐叶——此乃汉中工坊新制“辟瘴膏”,以雄黄、苦参、乌梅、皂角等十八味药熬炼七昼夜而成,涂抹于面颈耳后,可阻瘴气入窍。
姜维立于城楼,目送军阵徐徐开拔。忽见队列末尾,一骑黑马缓缓踱出,马上之人戴斗笠,垂纱遮面,斗笠檐下露出半截靛青衣袖,袖口绣着细密银线缠枝莲。姜维瞳孔微缩,待那人抬头,纱帘被山风掀起一角,露出一双清冷眸子,眼角一颗小痣,如墨点朱砂。
是张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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